其他科工匠

最近忽然發現，眼科在醫院裡，歸類為其他科，不算外科。

其實這也沒什麼，只是開始覺得自封外科工匠未免自抬身價，又難怪會有醫學生選科前不知道眼科要動刀。

初來乍到新環境，雖然長官同事們都很友善，但凡事重新起頭真的很難適應，每天都想在額頭綁上必勝白布條，好勉勵自己撐下去。

終於在到職一個多月後，拿到新的醫師制服，看到領口「品質保證」上面繡著眼字，噗哧笑了出來。


鄉愿地想這是個好兆頭，應該工作會漸入佳境了吧？沒想到在表姊告別式當天，接到來自採購聲稱很急的電話（我明明有請假）

原來是我經主任許可申請的一個眼底 78 D鏡頭，當初只有一家廠商提供試用，又剛好是我在原來醫院用的很順的同一顆，所以自然通過試用，後續流程交由採購人員辦理。

沒想到她竟又找另一家比價，沒讓我試用，最後也沒有詢問我，自作主張買了比較便宜但外型不同的鏡頭，交到眼科，強迫我一定要接受。

我覺得這種方式很詭異，明明提供試用的只有一家，而且恰巧是我想要的；如果一定要我考慮別牌，至少應該讓我用用看吧，怎麼會這麼草率行事？

因為我堅持原則，所以採購要求我寫一張備忘錄，言明選擇前家廠商的原因，她才能據以退貨。基於新人善意，我也照辦寫了滿滿一張。

沒想到後家廠商聲明產品沒有瑕疵，拒絕退貨，說我堅持買較貴那家，一定是有拿紅包，還說他下週要出國，這事今天一定要解決，所以採購就緊急 call 我。

真是無妄之災，明明是採購疏失，關我何事？若我出面說明，廠商即願退貨，基於同事情誼，我可以幫忙，但若廠商仍堅持己見，我又何必淌此混水？且他任意污衊醫師人格，我可以訴他毀謗，他還好意思來見我嗎？

盲醫師向來把世界想像得太美好，人在診間坐竟惹此渾事，乾脆改名為ㄒㄧㄚ醫師才名副其實。

西出陽關

醒來

在清晨四點五分

窗外呼嘯的車

要趕去見心愛的伊

還是就此離開

遷移

原鄉變為異鄕

牽腸漸成故人

陽關既出

再也歸不去了

我的表姊

她，是我最愛的表姊。

小時候，最喜歡假日時，向媽媽要六塊錢，坐公車到表姊家玩。

有一次，玩得太瘋了，額頭撞到鋁門，頭髮被鮮血染紅；因為舅媽管教甚嚴，一群小孩不敢講，還是表姊幫我把頭洗乾淨。最後因為瞞不過，我被送去醫院縫了幾針，又害表姊一頓好打。

國小四年級，有天老師出作文題目「我的爸爸」，那時父親已經走了，小小心靈不知道該怎麼寫，呆坐在桌前；隔壁男生不過問：「妳怎麼還不寫？」潸潸淚水哽咽流下。

老師發現自己的疏忽，趕緊改了題目：「同學們可以寫我的 XX。」再帶我去洗手台洗臉。回到座位後，我就寫「我的表姊」，信手拈來一氣呵成。

長大後，表姊成為知名建築公司的室內設計師，曾經主導規劃診所。她用霧面玻璃磚作外牆，讓病歷室有自然採光；把中央觸目的樑柱包裝綠化，成為點睛的焦點。

因為時空變遷，診所被迫歇業，但表姊的專業才華，讓我以她為榮。

兩個月前找到棲身之地，雖然表姊已經身體虛弱無法工作許久，但仍幫忙聯絡以前相熟的師傅裝修。油漆師傅看到我，說我長得真像表姊，我聽了也很開心。

終於完工了，表姊幫助我有了第一個雖不豪華但舒適的家，我由衷感謝。


今天下午，擺脫身體的病痛，放下心靈的重擔，表姊走了。現在她又能夠輕鬆呼吸了，謹以此文紀念她，一位冷靜專業聰穎靈巧的女子。

曠世巨作來函照登

SJ 師兄的世界級經典漫畫，盲醫師經特殊管道，趁 may 被名牌包淹沒的混亂中，把她的傳家寶劫出，此名畫題為：

『一佰塊回來了』

敬請期待蘇富比的拍賣行情！

紀念國慶

國慶假期，帶孩子到熱帶雨林溫室參觀。

植物園熱帶雨林溫室是由懸吊式鋼構玻璃帷幕所組成，園裡栽植了500種左右的植物，主要在模擬熱帶低地雨林的環境，並展示雨林植物的多樣性。許多熱帶水果，譬如榴槤、酪梨、波羅蜜，都看得到但吃不到。


乘電梯登上溫室八樓觀景臺的過程中，可以觀察到由吉貝木棉等組成的超高樹群、豐富的附生植物、還有多樣的地被植物。踩在鏤空的地板向下看，有小型 skywalk 的感覺。


遊客中心同時展示來自亞馬遜河流域的河魚，及雨林環境特有的箭毒蛙。國慶當日欣逢食人魚餵食秀，三點半準時放入活鯽魚一尾，在三角形尖銳牙齒群攻下，霎時淪為屍骨無存的波臣，每個不巧眨眼的人都在問：「鯽魚在哪裡？」。

食人魚的對面棲著象魚（Arapaima），是淡水魚中體型最大者，最長可達5公尺，最重可達200公斤，故稱亞馬遜河魚之王。屬於殘存的古生淡水魚類，據推測最早出現於一億年前，由於舌中硬骨有長出牙齒，此類的魚被稱為骨舌魚。

正好當天放進一隻小象魚嬌客，牠是國外進口的，不是本地孵育的，就在雙十定居台灣。


隨著成長，小象魚身體後半部的鱗片邊緣會由尾部開始逐漸變為鮮紅色，一直延伸到尾部及背腹，故也稱為「鼻拉魯克」（Pirarucu） ，意思就是紅色的魚。

大象魚與小象魚首次會面，大小立判。小魚終會長大，大魚終會變老，鏡頭捕捉看似溫馨實無血緣的片刻。


看倌或許會問，雙十都過了三天，為何現在才紀念？在政客脣槍舌劍，百姓明哲保身的孤立年代，歡度國慶變成一件私密的事。國慶那天盲醫師只想寫詩麻醉良知，默默期盼薄海歡騰團結一心的未來。

Brew

將往事封進空瓶醞釀

昔日鮮美隔著清洌發酵

面向月光背對朝陽

消耗密閉空間五分之一逐漸稀薄的氧

凡人捧起易碎玻璃觀想

難以抗拒潘朵拉日夜糾纏旋起木塞

醇酒夢幻瞬間貶成酸澀

光陰若總是一再錯過不回頭

至少得留下優雅挪移紀錄

最後終於相信品醋有益身體健康

勇哉！眼科醫師

強烈颱風柯羅莎襲台！許多城市停止上班上課，眾多活動都延期，只有在高雄醫學大學所舉行之台灣眼科學教授學術醫學會 2007 秋季研討會照常舉行。

於是來自各地的眼科醫師冒著強風豪雨，拋妻棄子南下參加。會議進行中耳語傳來，高鐵晚上六點就要收班了，直到週日中午後才會發車。

但節目課程實在豐富精采，當下決定聽到五點多再走；不料四點五十收到最新消息，因為風雨過大，最後一班提早到五點，但因為會稍微誤點，所以馬上趕去還來得及。

離開會場時風雨交加，小黃司機英勇向前，抵達左營站時剛過五點。衝到票口前，已經停止售票了，只開放不限班次的已購票者搭車。

同業們都已提前買好回程票，上車沒有問題，只有我因為當初不確定離開時間，陷入無票可進站的窘境。

同行者很夠義氣，本來想留下陪我，但盲醫師豈是貪生怕死之輩，當場上演武俠戲碼：「你先走，別管我！」

他不停回頭看我依依不捨的走了，我環顧四周，售票處前還站著幾位來不及買票的民眾；我靜下心走向一位戴著耳機應該是掌控全局的女士，客氣而堅定問她可不可以通融讓我們買票。

她說：「電腦已經關機，無法再賣票了。」我拿出視網膜醫師不屈不撓的精神拜託她：「可是還有那麼多空位，能不能直接開票讓我們回家？」

好心的小姐拿起對講機溝通了一會，總算開口問：「有幾位要買票？」在場有七個人舉起手，她指示售票人員賣了手開票證給我們。


拿到這張珍貴的車票我好開心啊！並不是只因為可以回家，還因為高鐵人員能隨機應變服務乘客的工作態度。有圖有真相，許多英勇同業都坐在這班搖搖晃晃冒險犯難的 2410 號上，一整天中飯晚飯都來不及吃。

費盡千辛萬苦回到家看電視新聞，跑馬燈顯示許多大型醫學會都延後舉行，看來眼科醫師真是藝高人膽大，無懼大眼颱肆虐還南北奔波，以後誰還敢說眼科是小科？

直排輪的第一堂課

因為小時候就會溜輪鞋了，直排輪有什麼困難呢？

對於如風的速度不會恐懼，平衡感沒多久就能掌握。可問題來了，停不下來。

原來輪鞋的煞車在兩腳前方，直排輪的煞車在右腳後方。

煞得住了，還有哪裡好怕的呢？心底得意忍著沒說出口。

終於直排輪的第一堂課，老師不教加速，不教煞車，就教怎麼摔倒，怎麼爬起來。

臨著摔倒，記得要向側邊倒，以免撞到頭。

爬起來，先呈高跪姿，後腳打直，雙手撐住膝蓋順勢向上，才不會打滑。

跟著一群小朋友練習摔倒，再爬起來。

不覺得無聊啊，因為安全摔倒穩當爬起的智慧，到此刻還是參不透。

暖

總是覺得，從小到大，受老師的提攜太多，不知如何回報，所以只能在執業崗位上兢兢業業，深怕有辱師門。

逢新年過耶誕，稍張卡片給師長們，想像著收到的人兒臉上可能的一抹笑意就滿足了，並不期待回函。

但真的收到老師從遠方傳來祝福的時候，心底暖暖的甜，至今仍珍惜著。因為沒有師長的教導，就沒有現在的正當職業。


今天下午開始看診的時候，一位前兩週來眼科見習的 clerk 走進來，送給我一袋麵包和一杯飲料。我推辭不成，只能說收下飲料就好，他年紀還小，點心應該留著補充體力。

他靦腆笑說：「可是裡面還有卡片呢！」

打開一看，整張卡片寫得滿滿的，包括所謂薄贈學姊「受古典樂薰陶之麵包兩個，及富人文氣息的 Starbucks 飲料一杯」。

回想起來，並沒有貢獻什麼呢，只不過給了他一些建議，居然獲贈此生第一張教師卡。

感動之餘，不禁想到我真的這麼，咳，資深啦？ 可得趕回家照照鏡子先。

也算靜夜思

為了紀念新生活的開始，跟孩子湊熱鬧，買了雙直排輪；潛意識悶著裝可愛，挑了個粉嫩背袋。


所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要把技藝學好，得先把東西買齊，下班後趕到 adidas 的 outlet，可是素色長襪都賣完了。管他呢，花不溜丟才是時尚。That's all.

據稱今晚月亮最圓，終於在頂樓，明月相照，清風作伴，開始無師自通的直排輪迴。腳下生風，頭上映月，不知嫦娥娘娘是否丰姿依舊？

李商隱寫著：「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但詩人又不是嫦娥本尊，怎能用男人立場揣度女人心境？或許嫦娥獨自在廣寒宮過得愜意，才會在三個金髮碧眼大帥哥搶著獻殷勤的時候，選擇隱藏起來不見客呢。

咦？滿月時好像真的會導致一些怪異的思想耶 ：p

月缺月圓

月缺時候

等待團圓影像安慰

圓月當空

早為必經殘缺準備

沁心月餅

妙甜飽滿不堪久放

昂首皓月

晚景共品秋涼夜色

Shooting Star

當流星劃過天際

屏神低頭默禱

奢望在銀閃攝動間夢想成真

縱使光芒緣自浩瀚銀河星雲

為何將攸念心願寄託殞落

四季星座終隨季節更迭

殷勤忠實守候

恆星總會從地平線再度升起

誓約在星空下重逢

眼光 vs. 骨氣

在新的醫院裡廝混，開始認識新的同事。

有位眼科醫師，她的先生是骨科醫師，為人風趣幽默妙語如珠。

問他們是怎麼認識的？他的回答是：

「就是一個有眼光的挑到一個有骨氣的。」

妙哉！終日敲打硬骨頭的與專門處理軟組織的長相廝守，百鍊鋼也化為繞指柔。

鑰匙

離開原來工作，交回鑰匙與識別證，取消了進入許多熟悉空間的權利。

來到新的醫院，分配到新的鑰匙與通行證，在許可的陌生場所裡穿梭自如。

就像現在，端坐在初識的辦公室裡，只有我一人，想念著從前的辦公室。

曾經只要帶上門，就暫把疾病糾纏關在門外；縈繞心事，只有辦公室明白。

雖然難得的清靜，常被呼叫器打擾；雖然鑰匙的所有權，不專屬於我。

自願交出鑰匙了，很難再回去了，可喜可歎往日風華仍深藏腦摺裡。

小熊維尼談哲學

小熊維尼談哲學 （Pooh and the Philosophers）

英國哲學家懷德海說：「歐洲的哲學傳統，就是對柏拉圖思想的一系列註解。」

作者約翰．泰曼．威廉斯（John Tyerman Willliams ）認為：「歐洲的哲學傳統，就是對小熊維尼思想的一系列導論。整個西方哲學（包括柏拉圖在內），都是為小熊維尼所做的長期準備。」

由註解晉升導論，若真是這樣，那真有你的，Winnie-the-Pooh！

可我用中年退化的頭腦反覆思考，仍參不透書中淺出深入的涵義；也許在文明電波交雜混亂的世界裡，堅持憑感覺處事的原則是對自己駑鈍頭腦的刻意偽裝。

這本書是在實體書店買的，後來才發現博客來賣 216，城邦和金石堂賣 190，連買書也要貨比三家不吃虧 ，cyberspace 讓我的生活複雜起來。

維尼還是保持他八十年不變大智若愚惹人憐愛的微笑就好了，希望我也可以。

漢英對照

二千五百年前，詩經邶風擊鼓詩：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1961年，Elvis Presley 深情唱著：

"Take my hand, take my whole life too."

愛情之美，言簡意賅；手心託付身靈，古今中外皆然。

思鄉

瞳孔痙臠弛緩

彩虹浮展床前

情不自禁伸手

絢爛光芒即逝

俯聽窗外驟雨

狂傲激盪昨日

牽掛無涉焦慮

懸念緣自鄉愁

Surgeon!

就在我決定離去前的一個月，終於招到了寧缺勿濫的第一位住院醫師 R1。（現在知道盲醫師的八字把眼科剋得多嚴重了吧？！）

其實她已經走了一年外科，表現不錯；可是因為實在太累，所以第二年轉換跑道。瞧她頭腦靈活動作敏捷，彷彿就像當年的我 （我是說當年 ：）

那天長官門診，照例門庭若市跳號緩慢，又有一位小朋友開完眼皮手術回來拆線，簡直火上加油雪上加霜。

長官想找 R1 幫忙拆線，又擔心她剛來不久，不確定她是否能夠勝任，所以委婉詢問：「妳~拆線沒問題吧？」

只見她瞬間眼神銳利柳眉一挑，從容大器回答：「Surgeon!」

帥！這種雍然氣魄，說她像是當年的我，簡直是往自己臉上貼金 ：p

愛的禮物

臨別前夕，護士妹妹送我一個可愛的藍色寶寶，是耗光能的，只要一丁點光線，就會開心地搖頭晃腦手舞足蹈。

「妳到新的醫院，如果有什麼事不順心，瞧瞧這娃娃，也許心情就會好多了。」

長期相處，大家已建立心有靈犀的默契，她臉上滿是認真的神情叮嚀我。

唯一的官司，在離去之前，研發部門通知，一審無罪論定，而且對方放棄上訴了。對我來說，是個好消息，但願病家心中也能得平安。

可以想見，若是沒有護理同仁的協助關懷，如何渡過這有驚無險的十年？

未知的工作，醫療大環境，凶險有增無減，說用愛化解一切，顯然陳義過高；但只要一丁點人性曙光照耀，期待自己還能樂此不疲地微笑勞動。

Time To Say Goodbye

過去的人生，在邁向下一段旅程之前，經常因為劇變非個人所能扭轉，被迫跳過獨自放空坐著，撫腮靜靜回顧過往的儀式。

終於這次得到兩個月的時間，向老病友一一說再見。先把從前病情作個總結，再說明未來可能變化，最後幫他們預約下回門診，當然已不是我的，而是另外一位我能信賴且早已情商的醫師。

解釋的時候，必須非常留意自己的心跳，控制情緒放慢速度，在不失禮範圍內不看他們的眼睛；因為還有一些初診病人呢，不能放任濺濕眼科專業。

成長的經驗裡，非常低能處理離別，總是心痛難耐地山洪潰堤，年少的淚水曾經稍解莫斯科的乾燥；世事造化卻又弄人，總給我出其不意的磨練。

也許出於台灣人的憨厚，病家多流露出不捨，希望能改變這個決定；有位相處多年的先生，一時感傷流下淚來，總是陪伴他的太太眼眶也紅了。

我用硼酸棉花為他擦拭淚水，又換了一塊。向來心直口快的我語塞了，垂下雙眼，過去手術門診的信任依然存在，滿懷歉意但我真的得離開。

我何嘗不願繼續堅守崗位照顧小城病患，但精神體力日夜透支，虧空睡眠像窮兇惡極討債公司索命而來，卻又無力改變大環境。

有位原本已看不見，手術後又能自理生活起居的婆婆聽我要走，先是表達遺憾，但彷彿已能諒解我心掙扎，接著盈盈一笑說：「那妳要保重哦！」

『保重！』這句叮嚀觸著我心，所有我曾全力付出的人們請您保重，江山代有才人出，會有更好的醫師照顧你們，我的善意會化成念力祝禱不斷。

感謝學長們給我學習眼科的深度、廣度、和寬度，親愛同事賜我今生難以忘懷的絕美回憶；過往種種磨練使我羽翼漸豐，奮起勇氣迎向未知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