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

醫師解釋病情，應該言無不盡全盤托出，還是為了顧全大局，將一些話留在嘴邊？

一位中年婦女，因為右眼網膜剝離，兩個月前，來到我手裡。

翻閱病歷，約莫半年前，她被丈夫打了，不僅身上有傷，右眼也嚴重紅腫淤青；送來急診後，外科醫師還照會了眼科，根據同事的診察紀錄，當時沒有網膜剝離。

眼部外傷造成的網膜剝離，有時是肇因於網膜逐漸壞死潰爛（retinal necrosis）形成的不規則網膜裂孔（irregular breaks）；所以經常不會當場發生，必須追蹤觀察一段時間。

我看著陪她來的先生，夫妻應該合好了吧；我把這次網膜剝離可能與之前眼睛鈍傷有關的話，硬生生吞了回去。

動了鞏膜扣壓手術，一個多月以來，網膜都復位良好，視力也逐漸進步。可是昨天她回診，才坐下就說這兩天忽然又看不到了。

視網膜醫師最害怕的惡夢之一發生了：增殖性玻璃體視網膜病變！(proliferative vitreoretinopathy)

外傷會使視網膜色素上皮細胞增生的活性增加，更提高增殖性玻璃體視網膜病變的機率，是網膜手術復位後再次網膜剝離的主因。

一旦惡夢成真，必須進行玻璃體切除術，將網膜上纖維膜剝除，甚至還必須網膜切開或切除，矽油填充，鞏膜環扣等才能搶救。

心情再沮喪，還是要戮力面對；她聽到還要再次手術，非常難過，但仍信任我，決定交給我處理。

但先生開口了：「妳不用再開了，讓這眼瞎了就算了！」

她聽到這話眼淚就飆了出來：「你這個人怎麼這樣？怎麼會這麼講？」

我很錯愕，考慮要不要說明其實她網膜剝離複雜的病情可能與上次家暴有關，但氣氛很詭譎，還是沒說出口。

到了手術室，她還沒睡著呢，術前準備區的護士打電話進來，轉達她的丈夫說還有事情要辦，堅持要離開；護士留他不成，只好請他留下手機號碼，他走了。

我請護士告訴他病患全身麻醉手術過程中，家屬必須留在醫院以防突發狀況，太遲了，他走遠了。

良人者，所仰望而終身也。今若此！我錯過明白告知的黃金時機，成了幫兇。

網膜剝離三兄弟

請問，高度近視是否為視網膜剝離危險因子？
所謂過度疲勞是張眼就算，還是眼球的各條肌肉用力才算？
預防是有效的？雷射的效果有時效嗎？是否有可能要重複作？

視網膜剝離主要分三種：

裂孔性，牽引性，滲出性。這裡主要討論裂孔性視網膜剝離。


裂孔性視網膜剝離的三大危險因子：

高度近視（六百度以上），家族中有裂孔性視網膜剝離病史，眼球外傷或曾接受過眼部手術。


造成裂孔性視網膜剝離的三要件：

第一要有視網膜裂孔，第二要有拉力使裂孔掀開，第三要有水分滲入裂孔下使網膜剝離。


為什麼會形成視網膜裂孔？

玻璃體位於水晶體後面，前方被睫狀體，後方被網膜所包圍。佔眼球內腔五分之四的容積，可保持眼球的形狀，是由一種無色透明的半流動性凝膠所組成。


人類眼球在年輕時，玻璃體與網膜十分靠近，但只在視神經處和週邊網膜等處有緊密附著，而其他部分祇是接觸而已。

一般年過四十歲，玻璃體會產生液化現象，也就是從原來整體的膠狀物質中，出現液態的水份。但高度近視者，因為眼軸前後徑增長，此玻璃體液化現象會提早發生。

由於水份的滲入，會使原先接觸在網膜表面的玻璃體向眼球前方移動，本來只是些微接觸的部分可以直接往前，但對於玻璃體緊密附著的週邊網膜就會造成牽扯，拉出視網膜裂孔。


使視網膜裂孔掀開的拉力從何而來？

還黏在視網膜裂孔邊緣的玻璃體束，因為其餘的玻璃體向前，就會產生使裂孔掀開的拉力。

此外，近距離工作時，睫狀體處於收縮緊張狀態，也會加強玻璃體對視網膜的牽扯。


滲入視網膜裂孔下的水分從何而來？

玻璃體液化後，從原來膠狀物質中，出現液態水份；其餘為睫狀體所分泌的房水。


為什麼高度近視是視網膜剝離危險因子？

因為高度近視者眼軸前後徑增長，玻璃體更容易拉扯到視網膜，也提早發生玻璃體液化現象。此外，如同氣球越吹越大時，氣球壁會變薄而破裂；眼球越拉長，週邊視網膜也越可能早期退化及破洞。


看遠還是看近容易使眼睛疲勞？

目視遠方時，睫狀體可以放鬆，六條眼外肌肉向外散開，瞳孔在自然狀態下些微放大，對眼球來說是鬆弛的。所以長時間近距離工作中，每三十分鐘應該望遠凝視，轉動眼球，或閉目養神。


預防是有效的？雷射的效果有時效嗎？是否有可能要重複作？

散大瞳孔詳細檢查後，若確定視網膜無病變，不需使用雷射光凝固治療預防視網膜剝離。但如果發現周邊視網膜已有格子狀變性，或剛形成的視網膜裂孔，則必須儘早接受雷射光凝固治療，以防止其進展成視網膜剝離。

針對同一病灶，除非視網膜裂孔擴大，否則雷射通常不需重複作；但原先正常的視網膜，隨著人體必經的衰老，還是有可能出現新的格子狀變性或視網膜裂孔，所以高危險群必須至少半年一次定期散大瞳孔檢查，以早期發現早期治療。

因為雷射治療沒有開放性傷口，過程也不甚痛苦；如果拖到視網膜剝離，落得眼科醫師刀刃相向，為時晚矣。

兄弟同心，其力斷金；兄弟鬩牆，禍害無窮。好聚好散，還是朋友；切莫翻臉，兩敗俱傷。

眼底的傷口

誘禍 (Don’t Tell) （La Bestia Nel Cuore，心中的野獸）

傷口是這樣的，有的在表面猙獰嚇人，有的在心底恍然無物。表淺的當場血濺五步，但癒合後不留痕跡；深切的傷也許伊始只是小小的口子，時間一久不刻意找疤痕淡了，季節變換還是隱隱作痛。

裂孔性視網膜剝離（rhegmatogenous retinal detachment）的高危險群包括近視患者，尤其是五佰度到九佰度之間的人最容易發生，如果同時伴有周邊網膜之格子狀變性 (lattice degeneratian)，瀰漫性脈絡膜視網膜萎縮 (diffuse chorioretinal atrophy)，玻璃體變性 （vitreous degeneratian)， 和玻璃體剝離 (posterior vitreous detachment)，白內障術後，或曾做過雷射後囊切開術，亦會增加網膜剝離的機率。

（右上方為視網膜裂孔造成的視網膜剝離）

在周邊網膜的大破洞對視力的殺傷力，有時反而不及較小的黃斑部裂孔（macular hole)。因為黃斑部位於視網膜中央，是影響視力的最重要構造，任何黃斑部的病變都會引起視力急劇下降，中心視野絕對暗點，看東西扭曲變形等症狀。

（正中間的圓形小孔為黃斑部裂孔）

黃斑部裂孔是指視網膜中心部位產生一個圓形的破洞。臨床上較常見的是沒有明確病因的原發性黃斑部裂孔，可能由玻璃體的皺縮凝聚對黃斑部切線方向的拉扯引起；少數與眼部曾經外傷相關。

尚未發生網膜剝離的周邊視網膜變性和裂孔可以用雷射光凝固（laser photocoagulation）處理。如果已經產生視網膜剝離，則可施行鞏膜扣壓術 (scleral buckling)，空氣填充術 (pneumatic retinopexy)，或玻璃體切除術 (vitrectomy) 等手術治療。

但黃斑部裂孔所產生的視網膜剝離很難用鞏膜扣壓術治療，必須利用空氣填充術，或玻璃體切除術輔以氣液交流術，病人手術後必須趴臥一段時間，待空氣吸收後，再檢查視網膜是否已經完全復位。

預防重於治療，為了防範視網膜剝離的發生，必須定期散大瞳孔做周邊視網膜之檢查，若發現高危險因子 (如周邊網膜之格子狀變性、視網膜裂孔)，宜儘早接受雷射治療，以避免疾病惡化。至於眼睛平常之保養，應攝取足量蔬菜水果，確實眼部防曬，避免過度疲勞及激烈撞擊。

在1920年以前，視網膜剝離為不治之症，病眼最後必定以失明收場。以目前的醫療技術，約八成視網膜剝離患者一次手術後可使視網膜復位。但有些病患需接受第二次手術，甚至多次手術。雖然最終手術成功率約九成，但意謂著約一成的患者即使多次手術後依然失明，甚至眼球萎縮。

即使手術一次成功，指的是藉由手術使網膜復位，不代表視力能夠恢復原有水準，有時網膜雖已成功復位，視力卻僅能稍微改善，甚至完全沒進步。眼底的傷口某日發生了，視網膜科醫師只能盡全力搶救，要恢復原有光滑皎潔的網膜實難矣。

眼底的傷口外觀難以察覺，卻影響眼光視野甚鉅；如同陳舊但深刻的傷，也許時間久了疤痕淡去，仍牽扯著向前的腳步。

圖片！真相？

"沒圖沒真相，有圖有真相"

傳媒指證歷歷言之鑿鑿

惡水何處？魚從何來？

照片中的影像容或"真實"，

但並非圖片就能詮釋真相。

超完美嬌妻

週日參加高感光A級繞射多焦點黃色人工水晶體的認證課程，休息時間照例與同業們交換醫學新知與互吐執業苦水。

剛好都是在醫院上班，面對衛生署評鑑與健保局斷頭內外交逼，談到醫師七扣八退的薪資，署立醫院主任級醫師開示：

「我都對我太太說不可以買名牌包包，因為相對於我現在的薪水，買名牌包包就是過度消費，所以我太太都不買名牌包包。」

醫學中心級主治醫師補充：

「對！我也對我太太說化妝品是奢侈品，所以我太太出門都不化妝！」

有妻如此，夫復何求？盲醫師除了竭誠敬佩，不敢有進一步評論。

舊地重遊

堆積崩壞

潮汐輪迴

抱柱浪花

不捨沙灘

嬌貴的公主

安徒生童話故事裡，真正嬌貴的公主才能感覺到20層床墊和20條鵝毛被下的一顆小碗豆；可以想見公主用纖纖玉指托著腮，細著輕柔嗓音，嬌嗔訴說自己非什麼特殊料理不食。

某天有同學送給哥哥兩顆棉桿竹節蟲的卵，放在昆蟲箱裡，等候卵孵化時。

終於綠色略帶透明的若蟲孵出了，哥哥在舅舅家找到了番石榴葉，仔細洗淨吸乾水分，恭請蟲兒，但牠不肯吃。

或許是基因庫殘存著對伸展枝枒的記憶，哥哥查書後在校園中發現了樟樹，刻意保留著枝葉完整，像媽媽逗著孩子巴望寶寶多吃一口，輕手把蟲兒移到葉上，若蟲還是不吃。


這樣絕食明志兩天，眼看蟲兒活不了；向鄰居討來玫瑰葉子，等待奇蹟出現。只見牠蓮步輕移，咬下了生命中第一口食物。

我開車尋了三家花店，聲明要沒灑農藥葉片幼嫩的玫瑰；老闆帶著我繞過鮮豔錦簇的花海，到後面的花圃裡，選定一株花苞未萌初發新葉的盆栽。

老闆狐疑問我為什麼不要賣相美麗的盛開花朵，我靦腆回答是要餵蟲的。

「那妳得用有機肥料才可以，要給蟲兒吃的不能用化學肥料！」老闆認真地指導。二話不說除了綠葉盆栽外，又買了包標示保證是海鳥排泄物的天然肥料。


蟲兒在玫瑰葉叢中好活潑啊，一會兒就嚼了半個圓；我們看得出了神，想到多日折騰總算讓蟲兒不致死在家裡，暫時放下一顆心。

蟲兒寧可餓死也只吃有機肥料栽培的玫瑰嫩葉，真是竹節蟲界的嬌貴公主，這事千萬別讓小王子知道。

最後四天

2007台灣燈會（Taiwan Lantern Festival）設置在嘉義縣故宮南院亞洲文化藝術園區，主體燈幕展現此次燈會主題。由於此次燈會由嘉義縣主辦，以阿里山最著名的日出為題，以金黃色系的放射狀漸層燈點裝置。


『台灣山豬迎新春』主燈設計理念：以「風調雨順」為主題，象徵台灣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六畜興旺，國運昌隆。


山豬尾巴設計，以小元寶造型收尾，象徵財富聚集；背面則以簡單線條勾勒出許多可愛小豬的圖樣。


主燈總高度達18公尺（主燈主體高度約14公尺，八卦基座高度約4公尺），總重量超過20公噸，燈體以不銹鋼沖孔板雕塑外型。


目不暇給的各色花燈，特別鍾情美麗的鄒族少女；想要一親芳澤，珍惜最後四天。

車埕印象

車埕位於南投縣水里鄉明潭壩頂下方，是鐵路集集支線的終點。全長 29.7公里的集集線是台鐵支線中最長的一條，起點是二水，終點站就是車埕。

所謂集集懷舊之旅，被人潮簇擁得太熱鬧了，遊客稀落的車埕更能挑弄思古幽情。


這樣的寧靜安適，沒有幾分鐘好光景。拼觀光的國樂演奏，喧騰鑼鼓使張合的嘴如默劇般無聲，只能效法緘口苦行僧踅著周圍；走到無人的速寫攤位前，原來畫家就是樂團的指揮，真是多才多藝。

以後看門診中如果 blogging 靈感來了，臨走前盲醫師也要留張寫意紙條附庸風雅一番。


車埕社區結合鐵道文化與木材工業，開發出木製生活用具，及木桶型鐵路便當盒。買張木頭板凳，來桶排骨便當，證明到此一遊，也算聊表支持同胞心意。


本文所附照片皆依攝影時序排列，愛豬人士大可放心，五臟廟內的酥脆排骨，與這隻好命麝香豬概無相關 ：）

瓊漿玉液

昨天我手中握著一瓶藥劑，清澈無色的液體總量 0.3 毫升，要價將近台幣六萬元（不是盧布）。

在被賦予使用這瓶藥劑的資格之前，必須先獲得病患書面同意，準備妥當多份申請書，與藥政處的公文往返，以及忙碌工作中無暇覺察的等待。

終於被核准使用，再次與家屬聯絡說明，姊姊囑咐我不要讓罹病的妹妹知道這藥的價格，否則她會不願家人花錢而放棄治療，我明白她對妹妹的用心也就遵辦。

約定好手術時間，請藥劑科緊急專案採購藥品，開立藥單給家屬批價領藥，總算我手中握著這瓶量少卻昂貴的藥，據稱是方圓兩百里內使用的第一瓶（消息來源是藥廠業務代表）。

藥盒中附上一支 1 毫升針筒，一個 5 微米過濾針頭；我將空針與針頭組合好，插入消毒好的藥瓶橡皮頭開始抽藥，經歷百戰的雙手雖不會顫抖，心底還是掛著絶不能有任何閃失的忐忑。

模擬國稅局的精神，抽乾瓶內所有藥劑，除去殘存在過濾針頭中的部分，剩餘 0.25 毫升，換上 27 號無菌針頭排掉空氣，最後要注射進入眼球的是 0.05 毫升，也就是 0.5 毫克。

因為已經在腦中排練無數回了，眼內注射的手術很順利，今早病患回來檢查，沒有嚴重發炎或細菌感染的現象，視力居然已經進步了兩行。

真正寶貴的不只是價格高昂的藥物本身，沒有病家與醫師的互信，親屬對患者的支持，再好的藥物也無法單獨發揮它最大的功效，家人的關愛更是甘美的漿汁。

樣品屋？

正港台灣味

在健保分級制度下，醫院必須接受診所醫師的轉診，大多數是進一步診斷治療，有時候是安排檢查，再請病患帶報告回去給原醫師。

轉診醫師通常會交給病患一張正式的兩聯轉診單，請病患帶來醫院；但偶爾只有一張字條，上面註明希望我們安排的檢查。

在此敬告大眾，接受轉診時，最好要索取正式轉診單，並記得帶去醫院掛號，這樣可以減少當次門診的部分負擔。

轉診到眼科的病患，對方醫師通常會要求安排螢光眼底攝影，或視野檢查。

前天收到一張外院內科醫師的紙條，是這麼寫的：

”請安排術野檢查。”

不要逼問我這到底出自哪位正港醫師手筆，盲醫師全身上下毫無過人之處，就是口風最緊。

晴光下的玄機

翠綠葉心

捲藏生命

飛嶽渡海

挵蝶至尊

傳神

年假中的某天，姊姊帶著女兒來玩，我和哥哥妹妹邀請她們到一家常去的餐廳吃飯。還沒上菜前，照例哥哥妹妹拿筆在餐桌紙上塗鴉。我專心聽姊姊說著生活瑣事，沒一會，聽到姪女讚嘆：「妹妹畫我媽畫得好傳神哦！」


我拿過來一瞧，差點笑岔氣，因為姊姊是有點份量的服裝師，妹妹在她臉上彎了兩個半圓形，線條簡單卻正中要害。哥哥的臉也有兩個半圓，證明我家伙食辦得不錯。


姊姊好氣好笑之餘，故意裝作不高興，嘟著嘴抗議：「我哪有這麼誇張！妳媽媽的臉怎麼沒有畫表情？」妹妹聽了忙把餐桌紙拿回來，不假思索補上幾筆。全部的人都笑咪咪，只有我皺眉癟嘴。

看來，最近我好像真的笑得太少了 >-<"'

同事愛

十年的磨合相處，醫院裡的同事對我都友善ing。

過年值班某日，有位男孩和家人返鄉，與同年親戚嘻鬧時，不慎被反彈的玩具戳傷眼球。

剛開始他不敢告訴父母，過了幾小時眼睛還是不舒服才說；先被帶去診所，同業發現眼球破了，來電詢問急診檢傷可否轉來。

我在醫院等著他，是個懂事鎮靜的孩子，是那種你幫他做任何事都會主動說謝謝的少見乖孩子。 我由衷讚美他很勇敢很有禮貌，媽媽謙虛地說他在家裡已經先哭過了；連大人遇到這種事情都會擔心害怕，何況只是個小孩，他的表現真的令人印象深刻。

爸爸開門見山表示本來他們打算返回北部某大醫學中心處理，但因為國道大塞車只好留下來治療，在解釋病情過程中考驗我許多問題，最後他直接問我：「這種手術對妳來說很難嗎？」

「這手術很難嗎？」我連鐵屑射入眼中卡在網膜上造成外傷性白內障脈絡膜大出血視網膜剝離的病例都能掌握，這孩子不過是角膜裂傷虹膜逸出，只要把虹膜復位角膜縫合前房沖洗即可大功告成，對我來說不就是 a piece of cake？

以上只是我心中的獨白，天下父母心，來自大都市的高級知識份子對區域醫院醫學水準的質疑，我雖不同意但諒解。詳細說明後，手術同意書終於簽妥了，高速公路變成大停車場的現實顯然為他們的決定補上臨門一腳。

走進手術室，男孩抬頭客氣地問我：「阿姨，請問妳會開很久嗎？」

我信心十足地向他保證：「弟弟，你放心，阿姨是XX地區方圓五百里內最厲害的眼科醫師，開眼睛第一名，一下就好了！」

因為我很少往自己臉上貼金，等他睡著後，我對麻醫和護士附註因為他的父母對我沒什麼信心，所以我才故意誇大其詞，只希望弟弟不要擔憂。

麻醫聽了，馬上毛遂自薦：「那我待會出去告訴他爸媽，說妳開刀技術一流。」

麻姐又獻上一計：「你這樣太直接了，他們未必相信；我們應該走到家屬附近，故意小聲討論說這孩子運氣真好，幸好碰到 X 醫師值班。他們才會瞭解送到我們醫院遇上妳是不幸中的大幸。」

在團隊合作鼓舞支持下，手術果然平安順利，變形瞳孔恢復圓形，此乃意料中事。

更幸福的是，我感受到同事手足般的愛護ing。

高鐵初體驗

過年前一天還多出兩台刀，除夕值班，弟弟也不回國，本打算在家中沉潛以待來年；沒想到二姑小年夜上班時忽然昏迷，醫師診斷腦出血緊急手術後，住進加護病房。初一早上醫院工作結束，決定北上探望姑姑。

剛值班下來，開車太累了，臨時選擇搭乘高鐵。座位很寬敞，乘客稀稀落落。車上供應咖啡與紅茶熱飲，以四十與三十五元的價錢而論，味道不壞；端放在餐桌架上，撫平情緒。


坐過上海磁浮列車，最高飆到431公里，當時曾照下時速見證。高鐵一路平穩，拿出數位相機，最高看到 255 公里。這趟意外的旅程雖主旨不在遊玩，就算作個平淡的紀念。

聽姊姊說，姑姑突然生病住院，家裡少了主婦打點年夜飯，所以她請姑丈到家裡團聚，他說起姑姑既上班又顧家，好不容易快退休了，一時老淚縱橫。高鐵車站大廳旁，有一個概念廣告。大意是說高鐵通車前，年輕人都離家打拼了，難得回家一趟；通車後，因為返鄉時間縮短，老家熱鬧的時候多了。

沒有高鐵前，老夫老妻互相扶持，尚有依靠；豈料有了高鐵，家門口只擱一雙鞋。在鎮靜劑作用下，姑姑沉沉地呼吸著，我默禱希望她早日度過危險觀察期。


帶孩子出門，總要為他們添些樂趣，幫哥哥買了台灣高鐵通車紀念冊，計畫回程時在板橋站留下印記。不料媽媽與哥哥應景的豬腦袋進了閘口，才想起這個儀式；我帶著哥哥返回，詢問站務人員可否通融，讓我們去服務台補蓋，答案不行就是不行。

電腦比形勢強的狀況也不是第一次遇上，只能殘念；我牽著因為是自己忘記不敢吵鬧哥哥的手，轉身走回月台的一刻，一位保全人員開口了：「弟弟，叔叔幫你拿去蓋！」

局勢大逆轉，我們站在原地等待，幾分鐘後，保全人員氣喘吁吁揮著本子跑回來：「弟弟，叔叔還幫你多蓋一個通車紀念章，你不要難過了！」

當時心中滿是感激，最後我告訴哥哥，未來若能幫助別人之處，切記要再多作一點，小小年紀少經歷心情起伏三溫暖的他點頭回應。

科技來自於人性，沒有人情味，科技雖能帶來便利，卻少了一份觸動人心的韻味；多謝熱心的保全人員，為這趟意外的旅程，刻下溫馨的註記。

ㄓㄨ！你新年快樂！

豬年大吉！恭賀新禧！

春聯賀歲，感謝哥哥大師揮毫。

盲醫師在跨年前門診，準備了黑白豬貼紙送給小朋友。

祝福大家銀海澄清不必看眼科，可愛黑白豬向您拜年。

過年休假居家慵懶之餘

開懷大嚼莫忘養豬風險

管牠那麼多

能吃就是福

關愛

沉睡

甦醒

破繭自由

關愛

禁臠

柔情桎梏

也許你懂我

週六週日值班，兩天破了三個眼球，進出開刀房三次，破了執業生涯的紀錄。

急診病例也比往常增加，從病房走向急診室的途中，原本心情就沮喪得泫然欲泣，淚珠還沒突破表面張力，呼叫器又響起。

第一位眼球破裂病人，四十歲了卻只有四歲的智力，只不過走出家門丟個垃圾，離開父母沒有幾分鐘的時間，回家後左眼就一直緊閉著不肯張開。家人帶去診所看，眼球破了，轉來醫院。

他無法測量視力，好言相勸下，我輕輕把眼皮翻開，一公分的傷口，從角膜裂到鞏膜。

因為完全詢問不出怎麼受傷的，又擔心眼內異物，所以做電腦斷層，左眼球塌陷，水晶體不見了，所幸沒有髒東西卡在裡面。


安排全身麻醉，縫合裂傷，住院治療；問家屬他是否有長期用藥，說在別間醫院固定拿藥治療，所以請他繼續按時服用。

隔天檢查，恢復得不錯，幫他點藥水時，我知道他很緊繃，但努力與我配合。

今天一早到病房，護士告訴我，病人不見了；媽媽抱怨爸爸不會照顧，她只不過進浴室洗臉刷牙，就把兒子搞丟了。

看到年邁的爸爸又急媽媽又氣，因為即使全院廣播他也聽不懂自己的全名，於是我坐鎮指揮（其實是年紀大跑不動了），聯絡警衛留意各出口，護士出發到樓梯間尋找。

不一會兒，傳來消息，幸好住院病人都有手圈，他走到六樓，病房護理長看到他的房號，來電通知；一不小心，他又跑到十樓，這次可把他留住，等著護士把他領回。

見到兒子失而復得，父母鬆了一口氣；爸爸拜託我找精神科醫師會診，原來他無法合作，從來沒去看過醫師，都只是爸爸敘述在家行為，醫師據以開藥。

看著一夜不得安眠的爸爸疲憊神情，我二話不說馬上恭請精神科醫師大駕光臨。

下刀後再去病房看他，哇！又是不見人影；連忙奔出病房，還好看見媽媽牽著他的手遠遠走來。我對媽媽解釋精神科醫師建議用藥，如果病情穩定明天可以出院安排門診治療的時候，他認真地聽著我說話，眼神帶著理解。

在醫院穿梭埋藏心事，作個符合大眾期待的醫師；但人際發展的成熟度，只有四歲，與他心意相通。

最好一面

凌晨舅舅來電，說外祖母回到家裡嚥下最後一口氣；她享年九十五歲，是最後一位離開我的直系尊親屬。因為隔天就要入殮，如果可以回來，得在下午兩點前趕到。

下午兩點？來回三個小時的路程，早上我有三台刀，病人已經住院了，下午五個雷射，晚上門診，整天值班；心裡盤算著各種拋下一切的可能，還是開車出門到醫院，停好車熄火同時，一片枯葉飄落在擋風玻璃前。

日復一日，我們被工作架空了，雙腳踏不到地面，依著忙碌行程擺佈，即使悲傷也無法即刻降落，只能用縮小燈照射真實感受。

想不出好辦法，只能沉住氣準時開始第一台刀；手術結束後，我與相熟的護士談起外祖母終究度不過這個特別遲的新年。

「真希望妳現在能趕回去見她最後一面。」她率直地說。

最後一面！因為手術的急迫與難以替代，淪為不孝子孫。

外祖母的少女時期，據說外祖父為她艷陽下俐落工作的身手所吸引，於是上門提親。生產後月子還沒坐完，她就出外坐長途火車接洽生意。

在晚輩心目中，她是位勤奮的長者，總是精力充沛手腦並用；只是女兒意外喪生後，臉龐開始蒙上陰霾，逐漸地衰退老化，進出醫院多次。

一個月前，我去加護病房看她；外祖母在呼吸器的輔助下，無意識地換氣。勉強擠出殘餘的專業，勸導舅舅們考慮簽署不施行復甦術同意書，他們接受了。

我的靈魂條碼，記著她陽光中的燦爛，記著她說過的笑話，記著她白皙的皮膚，記著她最好的一面。

最好一面！典型在夙昔，我永遠記著她充滿活力智慧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