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September 01, 2009

Before Sunrise

到現在的醫院,就滿兩年了,想起在以前的醫院最後一次夜診以及值班。

當時再過四天,就要離開工作十年的環境,感傷的靈魂飄浮在六樓上空,在病患進出的時空交錯中俯瞰過往。

終於看到最後一位病人,我整理好情緒想說幾句臨別感言,沒料到有位阿兵哥,在連長陪同下,趕來要求加號。

夜晚離開軍營趕來門診要求加號,「一定有充分的理由。」我心裡閃著專業的警覺,因為我已經有過夜診加到最後一號,視力一點零,結果散瞳檢查發現視網膜剝離的經驗,所以我從不拒絕最後一位趕來加號的病人,更何況這是我最後一次夜診,必須留下完封的紀錄。

「眼睛怎麼不舒服?」我看著這位二十出頭的小夥子,他說:「左眼最近越來越看不清楚。」我低頭看他的視力紀錄,左眼不戴眼鏡就可以看到一點零,正打算互道晚安時,等等,他的眼鏡兩邊都配近視兩百度,電腦驗光右眼也是近視兩百度,但左眼接近零度。

我問他:「你原來兩眼的近視度數差不多嗎?」他說對。

會讓左眼原來的兩百度近視逐漸消失,我腦中想像眼球後方有一顆日益擴大的腫瘤,把眼球後方向前頂,使眼軸長度慢慢壓短,所以近視才會減少。

他還好年輕啊,雖然已經晚了,我還是聯絡急診,幫他安排緊急眼窩電腦斷層,需要一個半小時,我退到值班室等待檢查報告。

是這十年最後一次待在值班室的夜晚,放下背包,我沒有打開電腦,坐下來,撫著唇,想著在這裡認識的人發生的事,等著命運的宣判。

最後答案揭曉,我的判斷沒錯,左眼後方的確長了腫瘤,必須聯絡手術,左眼裸視一點零只是裹著糖衣的假象,我雖沒有漏接但毫無喜悅之情。

即使未來我可能會在另一家醫院再賣命十年或二十年,我不會忘記那晚日出前的最後一夜,相對漫長等待的回報,與人類對命運無止境捉弄的忍耐。

夕陽已然西沉,朝陽還未升起。

12 comments:

cato said...

請接受我的敬禮。這種經驗比起聽那些道貌岸然的老傢伙講醫學倫理更有價值。

騾子 said...

唉,有種無常缺憾的遺憾!

blinddoc said...

cato

這一夜的起伏在我執業生涯中刻下印記

相信每位醫師腦中都有類似轉折的私房故事吧

謝謝您的鼓勵


騾子

還好手術很順利

腫瘤完整移除

視力也沒有嚴重傷害

早期發現早期治療還是很重要

Kelly said...

幫那位阿兵哥謝謝盲醫生, 沒有因為要走人就草草結束,您的一個轉折,確是另一個家庭全家人一生的幸福...

Miss Mandoo said...

您好, 我是國小實習老師, 現在服務學校的學生大多來自弱勢家庭, 現在輔導的一年級小朋友中, 有一位有頗嚴重的斜視, 但由於沒有健保卡, 家長並沒有帶他進行任何視力矯正的工作。
我想請問您是否知道有沒有眼科願意免費幫助這樣的孩子矯正視力呢?
或是您是否知道任何申請視力矯正補助的管道呢?
我在網路上搜尋很久, 都沒有找到資料, 卻發現了您的網誌, 您很多文章都很讓人動容, 因而起意很冒昧的向您詢問, 如果有任何相關的資料, 可以麻煩您告知我嗎?謝謝。

blinddoc said...

Kelly

謝謝!

我會時刻提醒自己。


Miss Mandoo

您是一位很用心又有愛心的老師

先向您致敬。

孩子有嚴重的斜視

雖然沒有健保卡

在台灣自費看一般眼科醫師

頂多花幾百塊台幣

您可以先與家長討論

如果真有經濟上的困難

相信學校會有急難救助的經費

初步檢查後若眼科醫師判定真需要手術

可以先立即辦理健保支付費用

醫院也會連絡社工協助

總之一定會有辦法的

said...

真是戲劇化的一晚!
也為那位阿兵哥感到難過。

cato said...

請接受我的敬禮。這種經驗比起聽那些道貌岸然的老傢伙講醫學倫理更有價值。

騾子 said...

唉,有種無常缺憾的遺憾!

Kelly said...

幫那位阿兵哥謝謝盲醫生, 沒有因為要走人就草草結束,您的一個轉折,確是另一個家庭全家人一生的幸福...

Miss Mandoo said...

您好, 我是國小實習老師, 現在服務學校的學生大多來自弱勢家庭, 現在輔導的一年級小朋友中, 有一位有頗嚴重的斜視, 但由於沒有健保卡, 家長並沒有帶他進行任何視力矯正的工作。
我想請問您是否知道有沒有眼科願意免費幫助這樣的孩子矯正視力呢?
或是您是否知道任何申請視力矯正補助的管道呢?
我在網路上搜尋很久, 都沒有找到資料, 卻發現了您的網誌, 您很多文章都很讓人動容, 因而起意很冒昧的向您詢問, 如果有任何相關的資料, 可以麻煩您告知我嗎?謝謝。

blinddoc said...

Kelly

謝謝!

我會時刻提醒自己。


Miss Mandoo

您是一位很用心又有愛心的老師

先向您致敬。

孩子有嚴重的斜視

雖然沒有健保卡

在台灣自費看一般眼科醫師

頂多花幾百塊台幣

您可以先與家長討論

如果真有經濟上的困難

相信學校會有急難救助的經費

初步檢查後若眼科醫師判定真需要手術

可以先立即辦理健保支付費用

醫院也會連絡社工協助

總之一定會有辦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