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September 26, 2006

Do No Harm

我這輩子有蓄意傷害任何人嗎?

過去沒有,希望以後也不會有。

我這輩子曾無心傷害任何人嗎?

非常遺憾,即使我不願意見到。


那天看一位玻璃體出血的病人,她上週已就診一次,這回是來複診。

因為一週前眼底全是血塊,擋住了視網膜,只能從超音波判斷尚無視網膜剝離;而這次血變少了,所以我想詳細幫她檢查視網膜是否有破洞;若是有裂孔,及早治療,才不會視網膜剝離


眼底檢查,必須病患與醫師充分合作,兩個眼球分別轉動八個方向,才能確實找出網膜有問題的地方。

一開始,她就不能照我指示,固定眼球方向,所以我請她休息片刻;因為此項檢查需要全神專注,對醫師來說頗為吃力,自己也就緊閉了一下酸澀的雙眼。

病患說她年紀大了,所以眼睛不會轉;我翻了病歷還鼓勵她,歐巴桑妳才五十幾歲,還很年輕呢!

後來請女兒用手指比出方向,終於檢查完畢,沒有發現網膜破洞;所以我對病患與女兒解釋了沒有視網膜剝離的玻璃體出血,不必急於手術,除非三個月後仍未吸收,才考慮開刀,大約說明二十分鐘,女兒說眼藥水與口服藥都沒了,並要求我為她預約二週後門診,我都照辦。

不料,她們離開診間後,與隔壁的護士抱怨,眼底檢查對老人家太過困難,又說我閉眼對她們沒有禮貌。護士對她們再次解釋此項檢查的重要性,說明我總是為玻璃體出血的病患詳細檢查,是擔心沒有及早發現網膜裂孔,會導致視網膜剝離。

但女兒回答:"我不需要認真的醫師,我只要親切的醫師!"還說如果父親在場,一定要給我好看。

坦白說,一開始聽到這種指責,我很傷心也很錯愕;因為以我的立場,除了在病患休息時間,反射閉上幾秒眼皮之外,詳細檢查後,我不僅拿出衛教圖片耐心解釋什麼是網膜裂孔,視網膜剝離,玻璃體出血,還依她們要求開藥掛號;如果不願接受檢查,大可當場拒絕,或是拂袖而去;怎麼會一切遵其囑咐又隨即翻臉呢?

同事安慰我說,以後這種不能合作的病患,妳就隨便看看,解釋清楚,只要家屬高興就好了,何必累死自己又惹事上身。我不願違背醫師的良知,聽完後陷入漫長的思考。

巴士大叔說:你有壓力,我有壓力。醫師有掌握病情的壓力,病患有承受病痛的壓力。人人都想要認真又親切的醫師,我也不例外。但如果醫師順著病患或家屬的意思,不作對病情有幫助但讓病患辛苦的檢查或治療,蒙受損失的是誰呢?

要我做個擅長話術敷衍病患的醫師,我不願意;若仔細檢查卻造成病患的心靈傷害,那又何必?是女醫師的性別原罪嗎?但願不是。

我看診的微笑短暫凍結於憤怒離去的背影,當天早上門診下午兩點多才壯烈結束;家屬慷慨激昂希望有其積極意義,醫師努力思考務求 Do no harm的境界。

醫師無意傷害病患,也期盼病患不要傷害醫師。

13 comments:

Paul said...

1.我認為這絕對不是因為醫師的性別。男醫師也會有類似的遭遇。
2.病人要了解啊,醫生也只是人,醫生有權利作一個人,不是神啊。

miaolinda said...

別讓病人、家屬們的情緒影響;別太在意。
不講道理的人太多了,不需要為不講理的人背負壓力。為什麼要替別人的錯誤態度負責;這沒道理。
有太多太多的狀況,任憑如何的小心、忍讓,還是不會天下太平。
人生就是這種日子累積成的,大家都是一路巔陂、戒慎恐懼。也許,這就是生活。

little sister said...

A new definition of HARM for bilnddoc only,

Hug
Arm
Rab(Rabbi a reverend teacher)
Mom

For us, you are the loveliest doctor with loving-kindness.

Forgive those who don't understand you and mistake your expertise.

We are here with you, nothing special or material we can do for you, yet willing to listen to your heart.

安媽 said...

人心難測
盲姐姐看穿病人眼底
卻無法看清人的心

暗箭難防
盲姐姐鬱氣攻心 卻也無可奈何
只能繼續修煉 加強心臟強度

自求多福 苦中作樂
建議盲姐姐看診時改戴雙層鏡片的眼鏡
等待的空檔, 就暫把黑色鏡片放下
模特兒示範圖 :
http://www.flickr.com/photos/sophymm28/64511288

kfc said...

人們永遠無法避免只看表面的膚淺…
在那個年輕女兒能看到的世界,只是那樣的小…
她現在一定也只是想找個"好看親切"的男友,而不是認真的另一半…
我們只能說不跟他們一般見識了…
也許這樣的武裝才能繼續行醫行善下去…

little girl said...

別難過嚕~因為那女兒的視野太小了
他只要一個親切的醫師,不要認真的醫師
即使醫師隨便為他看看
只要無愧於自己就好了
其他的就不要管嚕
不然這樣做人就太累了
醫師又不是神仙.....

blinddoc said...

Paul

哇!來自布拉格的寶貴意見
希望別影響您放空好心情..


linda

明朝袁明道說:
在亂世,口不宜快而心不可不熱。
我會謹記在心。


sis

其實為了公平報導
應該讓大家聽聽病家說法
只是她們不會再回來了
我時常認真努力親切
但永遠不完美
感謝你的袒護


安媽

安小妹實在太古椎
使人忍俊不住
媽媽美女兒俏
安爸真是個幸運兒


kfc

讓病人難過
我心裡也不好受
希望她眼睛終得醫治

為您的同事與家人禱告
大家都得好好過日子


little girl

酸澀的眼皮只闔上三秒
只恨自己沒有火眼金睛

wei said...

感同身受

有許多病患認同的就是"親切"的醫師
不管那位醫師醫術好不好,是不是沒有醫德
他們要吃的就是"親切"

ㄧ樣米養百種人
不需要為這樣的人內傷
盲醫師請監守對病患最好的照護才是對眾多病患的福音阿

blinddoc said...

wei

最好的醫療應該是身心靈兼顧

醫師認為好的不一定讓病人感受好

我必須深自反省檢討切入的角度

謝謝妳的同理

鴨蜜瓜 said...

盲醫師~~安安^^

回頭看這篇
加上自己最近的感觸
人總是很難猜出對方臉皮下內心真正的想法
通常都會在背後聽到真相~感到錯愕
我想那位女兒人生經歷還不夠如何體諒體貼感恩別人
這無關年紀~~~是關於一個人的自我修養
而你沒有做錯~~~
我常覺得~~~要把別人的批評看淡一點
這年頭話一出口變成一把把劍射出的人多的是
只要我們問天問地時可以無愧於心
那就夠了............
雖然還是會有點小傷心
但不減下次妳遇到同樣狀況
妳還是會細心檢查幫助病患
我一直深信!您是一位好醫師!
受您幫助的病人感恩的心遠超過這些嘴巴壞壞的人
要給你加油打氣!!
現代醫病關係淪為一種消費模式
真有點悵然啊.........
何謂好的醫師呢?
醫師要滿足每個病患與家屬對醫師這職務的幻想嘛?
那可能當演員比較快@@
醫師之所以為醫師~經過很多年專業素養訓練而成
我覺得相信專業~~信任是醫病關係最重要的一個因素
您遇到一個不上道的家屬
請勿氣餒啊!!您真的很棒!
從您文字間就可以讀出您的性格和精神^^

blinddoc said...

Dear 鴨蜜瓜

妳年紀輕輕
怎麼說出的話比我的領悟更深

>>病患與家屬對醫師這職務的幻想..
也許也包括對女醫師溫柔的幻想

再接受大家的安慰就可恥了
雖然有時真的不知為何而戰

萬分感謝!

saoriwu said...

我也碰過類似的事件
真的會讓自己down到谷底
不過我後來知道一個人不能取悅所有的人
只要我自己無愧於心就好了

blinddoc said...

saori

謝謝妳的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