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June 01, 2006

電波流轉

睡不著,爬起來說一個故事吧。(據說有人最喜歡聽我說故事 )

幾周前,被神經內科照會看一位二十出頭的小姐;她忽然左眼模糊,接著右眼也看不見了。

她由哥哥陪著,走到我面前;剛才護士為她測視力,她堅稱連光線都感覺不到。

我用眼底鏡的強光照射她的瞳孔,虹膜收縮的很有力,表示視神經還好,這樣至少有光覺才對。

翻了病歷,因為這樣的年紀,忽然雙眼視力減退,神內醫師懷疑多重硬化症(multiple sclerosis),所以作了許多檢驗,電生理檢查,磁振造影,甚至痛苦的腰椎穿刺。報告全部都正常。家族史記載,她最近剛離婚,有一個小孩。

我問她,之前看過眼科嗎?她說一個月前,還在北部的時候,去某地區醫院,眼科醫師檢查不出所以然,建議她去醫學中心。

當然,我的功力,並不比別的同業高強;眼科全套,包括散大瞳孔檢查視神經視網膜後,我也宣布眼睛看來正常。但是,我的本事,在於解釋病情。

我說:眼睛就像電火球,電火球要亮,必須有三個條件。第一,燈泡要好的,就是眼球;第二,電線要好的,就是視神經;第三,插座要有電,就是大腦。現在妳的燈泡是好的,電線也沒問題,最可能是插座裡沒電了;所以必須找出停電的原因。

她聽完若有所思點點頭,哥哥在旁一臉關切與無奈。我還是沒把可能是心理因素說出口,將這個任務留給精神科醫師吧。

過了幾天,遇見院內美髮部洗頭師傅,她主動問我什麼情況下,人會突然看不到,又說有位女顧客就是這種情形。我直覺聯想到是同一個人。

基於病患隱私,我沒開口只聽她陳述。師傅幫她洗頭時,言談中得知她忽然看不到,於是幫她做頭部按摩時,隨口說,她的額頭電波好像比較弱。吹乾頭髮過程,她的前婆婆打手機給她,應該是關心她的病情,掛上電話,她對身邊的媽媽說:哼!假好心!

再過兩天,她又來洗頭了,時間的推算,是看完眼科後;這次她視力恢復了,她說晚上在病房,睡到半夜翻身時,不小心額頭撞到床板,感覺一陣電波流動,頭皮麻麻的,就慢慢看得到了;所以神內醫師說,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真是重見光明的完美結局吧?所謂醫病也要醫心,盲醫師之無用可見一斑。此次住院檢查的醫療費用,無法免俗的還是健保買單。

不過錢能解決的問題,都是小問題。有時翻天覆地的混亂,找的不過是一個台階。

12 comments:

Y. R. 言念平 said...

這十足是一篇真實的心理極短篇小說。

有時候人不想看到或不想再開口說話,就變盲變啞,心理受創遠比生理機能受傷更複雜更難對付。

notugly said...

「有時翻天覆地的混亂,找的不過是一個台階。」這一句話最棒,是完美的結局。可以寫小小說了。

單純小女孩 said...

常常看到類似這樣的人
檢查了老半天
什麼問題也沒有
卻是出在心理
有時候,心理的問題卻適用生理來表達
blinddoc的解釋還真不賴

Anonymous said...

看了這篇想到之前一個peudoseizure的病人,
突然想到我們應該給她一個下台階,
把事情做的完美一點~~

blinddoc said...

Dear yr,

真的是沒有渲染的事件
一連串的話語環環相扣

Dear notugly,

醫療工作隨處可見驚嘆號
相信您也會同意這個說法

Dear little girl,

如果有一天妳不幸成為醫生
希望妳能擁有更多的好運氣

Dear friend,

我們都在心理層面
不斷試誤學習累積
可以把您寶貴經驗
讓我們思考分享嗎

Alice Tung said...

那年我離婚忽然的心臟如扭毛巾班疼痛數月
除了知道是多數人的二尖瓣脫垂之外
還自動向精神科報到
拿了如"吃到飽"份量般的藥
看著藥一個月
自己對自己說:
你他媽的有種就不要靠藥物,自己走出去
給我站起來~~"
這些年那些藥都還在
沒事就瞄一下
有是就瞧它兩眼
我的台階延伸到現在呀~~

blinddoc said...

Dear Alice,

How terrific you are!
I'm so proud of you.

我以妳為榮
以妳為學習目標
至上崇高的敬意

L. S. said...

所以藥有二種 有治療作用的 有安慰作用的
若是不能看清真正問題所在 再多的藥石也枉效
Alice要有多大的勇氣才能毅然決然拋棄藥丸???
藥也是毒 沒認清心中的毒 吃了只會毒害無辜的身

blinddoc said...

Dear sister,

分析的多好
我從中學習

Alice Tung said...

勇氣有多大是我不知的
當你白天要面對工作晚上看著如天使般的女兒
你也不得不堅強
雖然有時候站在高樓上想一躍而下
雖然有時在馬路上嗚咽著靠在牆邊哭到無法自己
當然更想動用"兄弟"的關係報復
但是呀~~
我何苦用別人的錯來懲罰自己
我何苦如此執著在誰對和誰錯上
想想去吃飽飯繼續幹活
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
就這麼駝鳥式的跌跌撞撞走來
之前去參加"失婚聯盟"之類的團體更煩
你的悲慘故事說上21遍你自己都會嫌煩更何況是身邊的人
我選擇去當中輟生的義工老師
這些孩子比我更需要別人聆聽他說話
感謝這個經驗
是這些孩子成就我和女兒間的溝通
原來以為是去幫他們
其實最大的收獲卻是我
一個朋友常在電話裡為我禱告
(雖然我是佛教徒)
有段是這摸說的~~
親愛的上帝
我不祈求你拿走生命中的考驗
但求你讓我有勇氣有智慧去跨越這些攔阻
真的感激身邊這些貴人
曾經看過一篇短文---

凡事感激
感激傷害你的人
因為他磨練了你的心志
感激欺騙你的人
因為他增進了你的智慧
感激中傷你的人
因為他砥礪了你的人格
感激鞭打你的人
因為他激發了你的鬥志
感激遺棄你的人
因為他教導了你該獨立
感激絆倒你的人
因為他強化了你的雙腿
感激斥責你的人
因為他提醒了你的缺點
感激所有使你堅強的人民

blinddoc said...

Dear Alice,

我要很慎重的感念妳用生命換來的留言
因為我見到妳徘徊在眼角不願滴落的淚

也要謝謝妳放下珍貴的連接
讓我驚艷妳燦爛如花的笑臉

不論在何處
妳真的好美

Anonymous said...

謝謝 alice 的這一席分享
一直默默的讀著這個 blog 有一段時間了
總是能在 blinddoc 及其他版友的發文中學習到一些寶貴的哲理
第一次在這裡留言, 因為對於 alice 的分享有很大的感觸

最近我也遇到人生中很大的挫敗
因為遇到了難以相處的人, 讓自己的人生頓時變的黑暗
但感謝有這一段艱難的日子, 才讓我有機會了解到
原來身邊的好友一直都在, 即使相隔了大半的地球

可否請 alice 告知這篇短文是出自何處呢?
謝謝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