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 No Harm
我這輩子有蓄意傷害任何人嗎?
過去沒有,希望以後也不會有。
我這輩子曾無心傷害任何人嗎?
非常遺憾,即使我不願意見到。
那天看一位玻璃體出血的病人,她上週已就診一次,這回是來複診。
因為一週前眼底全是血塊,擋住了視網膜,只能從超音波判斷尚無視網膜剝離;而這次血變少了,所以我想詳細幫她檢查視網膜是否有破洞;若是有裂孔,及早治療,才不會視網膜剝離。
眼底檢查,必須病患與醫師充分合作,兩個眼球分別轉動八個方向,才能確實找出網膜有問題的地方。
一開始,她就不能照我指示,固定眼球方向,所以我請她休息片刻;因為此項檢查需要全神專注,對醫師來說頗為吃力,自己也就緊閉了一下酸澀的雙眼。
病患說她年紀大了,所以眼睛不會轉;我翻了病歷還鼓勵她,歐巴桑妳才五十幾歲,還很年輕呢!
後來請女兒用手指比出方向,終於檢查完畢,沒有發現網膜破洞;所以我對病患與女兒解釋了沒有視網膜剝離的玻璃體出血,不必急於手術,除非三個月後仍未吸收,才考慮開刀,大約說明二十分鐘,女兒說眼藥水與口服藥都沒了,並要求我為她預約二週後門診,我都照辦。
不料,她們離開診間後,與隔壁的護士抱怨,眼底檢查對老人家太過困難,又說我閉眼對她們沒有禮貌。護士對她們再次解釋此項檢查的重要性,說明我總是為玻璃體出血的病患詳細檢查,是擔心沒有及早發現網膜裂孔,會導致視網膜剝離。
但女兒回答:"我不需要認真的醫師,我只要親切的醫師!"還說如果父親在場,一定要給我好看。
坦白說,一開始聽到這種指責,我很傷心也很錯愕;因為以我的立場,除了在病患休息時間,反射閉上幾秒眼皮之外,詳細檢查後,我不僅拿出衛教圖片耐心解釋什麼是網膜裂孔,視網膜剝離,玻璃體出血,還依她們要求開藥掛號;如果不願接受檢查,大可當場拒絕,或是拂袖而去;怎麼會一切遵其囑咐又隨即翻臉呢?
同事安慰我說,以後這種不能合作的病患,妳就隨便看看,解釋清楚,只要家屬高興就好了,何必累死自己又惹事上身。我不願違背醫師的良知,聽完後陷入漫長的思考。
巴士大叔說:你有壓力,我有壓力。醫師有掌握病情的壓力,病患有承受病痛的壓力。人人都想要認真又親切的醫師,我也不例外。但如果醫師順著病患或家屬的意思,不作對病情有幫助但讓病患辛苦的檢查或治療,蒙受損失的是誰呢?
要我做個擅長話術敷衍病患的醫師,我不願意;若仔細檢查卻造成病患的心靈傷害,那又何必?是女醫師的性別原罪嗎?但願不是。
我看診的微笑短暫凍結於憤怒離去的背影,當天早上門診下午兩點多才壯烈結束;家屬慷慨激昂希望有其積極意義,醫師努力思考務求 Do no harm的境界。
醫師無意傷害病患,也期盼病患不要傷害醫師。






















